【狡槙】狡啮慎也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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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在落笔之前,我想过无数次该如何书写,也无数次将这个过程在脑海模拟出来,但到最后,除了想象中一张张被丢弃的写了两三行开头的废纸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看着自己写在纸上的这个标题,狡啮慎也,有些茫然地放下笔,陷入莫名的沉思。本来只是作为消磨时间的一种途径,单纯为了娱乐而写下的东西,却随着时间的累积而有了重量。我感觉我似乎还没有做好写下一本以这四个字作为名字的书的准备,甚至于在写下标题之前我都不知道这竟也是需要准备的。尽管我们两个人的故事到现在为止算是基本告一段落。


这大概是我兴致缺缺的这几年间遇到的最困难的事了。真不像是我的风格。


 


这种困难在一开始很难克服,我每写下一行字都要反复地划去,补上新的和之前表达的意思几乎相同的句子,所有的词汇在我的脑海中打转,却没办法组成恰当和谐的一篇文章,整齐地陈列在白纸上。我的脑海里在反复地想着,是不是应该先洗个澡,保证我的精神足够宁静,或者把灯光的亮度打暗一点,这样能使我的灵感更加充沛一点,或者放一首歌,歌的曲调不能欢乐、不能悲伤、不能缱绻、不能热烈,最好放了跟没放一样,只是遮盖住充斥着各种噪声的背景音。如果我不小心切到乐园,就会想起我被杀死的那一天,完全丧失了动笔的兴致。


这将是个没完没了的循环,我想。于是我最终还是拿出了我最擅长的事情,作为这本书正式的开端。


 


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


 


将这句话作为狡啮慎也这本书的开端,也许再好不过了。原谅我在最需要原创性的地方犯了罪过。


 


 


第一章 谈论开端


 


 


人有肉体,这肉体同时就是人的负担和诱惑,人拖着它,并受它支配。肉体的死亡让我的灵魂从箱子里逃了出来,我现在的存在,依赖于狡啮慎也这个男人。他想我时我就在了,他遗忘我时,我就永远地消失。这本书是我背着他写的,只有在他在梦里梦见我时,我才能继续写下去,因此我认为我们的时间大概是比较有限的。所以按照常理,我们应该多谈论些有意义的东西。但我却并不想这么做。我宁愿写前天晚上吃的牛排,也不愿三两句话把狡啮这个人的劣根剖析得清清楚楚,这样一来很多乐趣都丧失掉了。我的本意又不是为了给他写个传记,流传到什么时候供后人瞻仰,看看当年这个叫做狡啮的人做过多少蠢事。没有太大的意义。
所以,不如先听我讲个很久之前的故事好了。


 


在遥远的地方,充满痛苦与愤懑的世界中,一个人诞生了。
他出生在乡下的村庄里,人们为了食物与水源整天发愁。他的家庭非常贫困,没有办法给他提供正常的饮食,以至于他的身体因营养不良而水肿。他艰辛地长大到青年时期时,每天在干完农活之后,就坐在农田旁的小土堆上,抬头望着空荡的天空与被夕阳染成红色的云朵,沉默不语。
之后的某一天,战争的消息突然间席卷进这个村子。人们都说,战争已经发生,那些士兵们会举起冰冷的枪与子弹,把所有人都杀死。于是他们开始逃亡。
男人和他的家人一直逃,他的家人在路上死去,他自己便一直逃,逃到不知世界的什么角落里的一座岛屿上。岛上的人说,您看上去真的很狼狈啊,不如在这里停留下来好了,这里永远不会发生战争。男人心里很疑惑,但却没有问出口,只是接受了岛上的人的邀请,在这里停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男人在工作的同时学习绘画,出色的绘画技能使他渐渐地在岛上得到了威望。他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有了自己新的家庭,尽管他性格阴郁,但却仍然对艺术和生活充满热爱与憧憬。他的作品虽因选材奇特登不上大雅之堂,却也能让他和他的家人生活得美满。
这时,他却突然发现,岛上流传着奇怪的流言。他房子旁边的涂鸦墙上,也被人写上了这样的话——


 


新的神将要降临,让她快点来吧!我们正翘首以待。


 


他疑惑地走开,没有理会这些东西,继续自己未完成的画作——那是幅巨大而精巧的画作,一旦完成,将令整个世界震颤。
但第二天早晨,他还在酣睡时,突然有人敲响了他房间的门。


叩、叩、叩。


他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迎接他的却是一把造型奇特,发出墨绿色光线的枪。枪口对准他,来人的表情掩在帽子的阴影下面,看不清楚。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处纯白的狭小房间中。


他的耳边响起了陌生而冰冷的机械音。


 


早上好,矫正设施中的各位潜在犯们,今天也为色相澄清而努力吧。


 


他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于是惊慌地站起身,想要逃脱,可是已经再也没办法逃离了。那一刻,他明白了岛上其他人说的“新神”的意义。


 


恶魔。他想。
新神是恶魔。


 


岛民们为了全新的政府系统而欢呼,为他们的“神”而欢呼。
视系统为“恶魔”者,全部被沉默。
这是西比拉系统最初也是最后的真实。
非西比拉认可的艺术家,在系统投入运行的那一年,遭遇了空前的浩劫。政府开始对他们实行疯狂地杀戮、囚禁与驱逐,这些人最终将抱着自己无法公开发表的作品,在狱中老去,或者某天心理指数恶化后被裁决。
我设法与一些被囚禁的老艺术家交流时,他们有时会透露给我只言片语。我也因此更加清楚地明白了,自己生活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不像这位艺术家一般,可以选择诞生的地方。我一出生就在这里,直到死亡也一直呆在这里,从未离开过。我生前不是很清楚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只是在西比拉的宣传影片之下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在得知自己是免罪体质之前,我度过了浑浑噩噩的时期。我每天一本接一本地看书,疯狂地提出了无数的问题,却无法得到任何解答。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白天夜里都响彻在我的耳边。有时我觉得我变成了斯芬克斯,缠绕在别人身上,迫切地寻找能够回答它们的人,但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死亡意味着什么?人的意志是什么?思想是什么?在年幼时期,问出它们的我,像是个小丑,被人嘲笑与孤立。所有解答都不合我的心意,因为它们过于“正义”。对,我选择这个词,“正义”。
我在那时还发现,对于心理描写占多数的小说,我总是读得很困难,因为我每读一段话,都要停下来想想这个角色为什么会这么想。似乎那些人的思考模式和我的完全不一样,像错位的齿轮,艰难地维持着转动。
后来的某一天,事情发生了转变。
那天夜里,我在垃圾堆旁看到了一本撕掉封面的书。我把它轻轻地拾起来,抖落它上面的尘土和瓦砾,翻开了第一页。


 


尽管好几十万人麋集在不大的一块地方,千方百计把他们聚居的那块土地毁坏得面目全非,尽管他们把石头砸到地底去,不让任何植物在地上长出来,尽管出土的小草一概清除干净,尽管煤炭和石油燃烧得烟雾弥漫,尽管树木砍光、鸟兽赶尽,可是甚至在这样的城市里,春天也仍然是春天。


 


那本书里的文字,在我接触到它们的一瞬间,如同长了腿般,疯狂地涌入我的眼中,顺着滚热的血流一直流到心尖。我似乎在燃烧,又似乎在腐烂成灰,我感觉我获得了“邪恶”的王权。
与“正义”相对的,那就是“邪恶”吧。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为自己加冕而已。
几个一直在思考却没有进展的问题,在书里得到了解答。但同时,我又产生了更多的进一步的疑问。
通过西比拉判定的作品数量不多,宣传的价值观也很单一,这本书显然不在过审的范畴之内。因此我第一次登上网络,寻找书的来路。一些好事人在外国网站上留了西比拉禁书的备份,所以我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禁书单,同样没费多少力气就搞到了书的来源途径。
我开始接触真正的文字。


 


从那时起,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很早睡觉。在睡觉之前,我需要吹灭蜡烛,但我不知怎么,总是忘记把蜡烛吹灭,便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梦里无法形容地冷,我见到黑色的海水冲刷着灰白的海岸,我站在鹅卵石上,没有穿鞋。一丝风都没有,海水涨起退下,如同虚构的影像。耳边有时是田园交响曲,有时是人的低语,内容是我清晨偶尔经过教堂时听到的德国修女口中的喃喃自语,有时是钢珠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有时是油漆喷在车身上的声音。
我的梦在海水顺着海岸的沙砾爬上我的脚时结束,醒来,蜡烛刚好熄灭。这一切让我感觉现实也如同梦境一样难以分辨真伪。海水像要把我吞噬般冷得刺骨,我收回放在被子外面的脚,在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来抵御寒冷。
后来我发现,蜡烛点亮时睡觉,我总能梦见光怪陆离的黑白场景,听见一些细微却辨识度很高的声音。我会梦到白天读的书里的场景,庞大的废弃工厂的烟囱,开满玫瑰的沙漠,狭小窗外的一堵墙。
我恍然觉得,书里写的都是我经历的事情。


那些海水、烟囱、沙漠与墙,都是漆黑的,而梦中的其他东西,包括我自己,都是灰白的。那时我认为,可能是被我用蜡烛的光驱赶的黑暗闯进了我的梦里了吧。但奇怪的是,我竟然并不感觉到反感,而相反,每次看到黑色时,我总会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慰藉,犹如找到了心中某一个缺口的填补。正如我可以排斥掉一切色彩,但我永远不能排斥阴影。


狡啮慎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事物。他不是任何的色彩,他是黑暗,是深夜,是万物的反面。他隐藏在这个时代中,没人曾注意他,没人觉得他特殊。


同我一样。


 


写到这里,我突然有了灵感。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


 


 


第二章 谈论书


 


狡啮又睡着了,并且梦见了我。说实话,我对他梦的内容十分感兴趣,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我问他梦见什么了的时候,他要么说些无关痛痒的愚蠢的梦,要么说他什么都没梦见,对梦到我这件事情矢口否认。我再问他,那为什么我会突然出现呢,不是你在想我吗,他就会回答,谁在想你,是你自己擅自跑出来的,给我回去。我就接着说,你不想我的时候我就会回去的。然后他冷冷一笑,拿起书看,过了一会儿,我就真的消失了。这种事情发生过好多次。
但是没关系,我还会出现的。我是作为罪恶,驻扎在他心里的,所以不会轻易消失。
在经历了很多次夜谈之后,我们对彼此的个性的了解都清晰得令人发指。我才发现如此了解一个人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我和他很多时候都不用对话,他知道我想干什么,我也明白他的意图,甚至能在脑海中把对方那张欠揍的嘴里说出的讽刺的话自动补完,然后两人都丧失了开口的兴趣。


沉默是金,沉默是金。   


接着说我自己的事情好了。


 


对于我来说有意义的事物,“书”应该算是头一个。但是我可能和普通的爱书人有些区别,我不是很在意书的状态,而是在意它的内容、它所传递的信息。书本来作为一种传播知识的工具,和其他任何媒介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偶尔也会拿书垫杯子、压泡面、或者拿它砸人(你们应该也看过我这么做),我对这些不太爱护书籍的行为也不反感,只要狡啮不把咖啡和裹着果酱的面包屑撒在上面。


我看的书的种类并非很多,大概集中在哲学、艺术和一些小说,类似这样的领域,对于自己很喜欢的书,也会收集各种各样的版本,多数时候是为了看到更好的译版,收集初版书则是因为它的纪念价值。这些书大多都在几十年前就绝版了,因此过程会比较艰难,这份艰难也使得到手的书更显得珍贵。对自己能够看懂的外国文学,则是尽可能地买外文原版,自己去理解,免得受译者的水平影响而歪曲了作者原本的意思。


早些年,我对书的需求度十分高,却不经常回过头思考书中的深意。成年之后我便很少这么做了,因为整理自己的想法花去了太多的时间。系统开始运行后,生成好书的速度已经远远赶不上我的阅读速度了,因此即便我放慢脚步,也不会受到什么损失。


 


要讲书,那真是件繁复的事情。既然我在接触哲学这个正题之前先接触了艺术,不如还是从艺术开始讲起吧。


最初打动我的艺术作品,是在一本画集中,夹杂在众多其他名篇中的梵高的一幅画作,名为《麦田群鸦》。这是一幅很特殊的画,看到就会明了。从第一眼看到它,持续了两三个小时,我一动不动。情感紧追不舍,把我定在原地,我无法将视线移开。金灿灿的麦田被夜幕笼罩,散发出压抑阴郁的气息,不稳定的精神几乎能溢出纸面。据不可靠的传言,梵高结束了画作的最后一笔之后,独自站在空旷的麦田中,用左轮手枪给自己痛苦的生命划上句号。虽然后来这说法又被很多学者怀疑是子虚乌有,但当时站在画前的我,却真真切切地接收到了无尽长夜的绝望。我往前挪了一步,便感觉自己如进入画中,一丝一缕的风的味道都闻得真切。


后来,阴差阳错地,我也像这个传闻般,在夜晚的麦田中被左轮手枪的一发子弹夺去了生命。


奇妙的巧合。


说实话,美术这个话题,在社会上一直不讨喜。由于这是个虚幻抽象的事物,因此它的价值非常难以确定。蒙德里安因喜爱画格子而被人称为格子大王,这个称号多少有点嘲笑的意味。一般人只能够看到画作的表象,无法进行深入解读。而在真正进行解读的途中,往往会出现很多漫无边际的过度解读,这个趋势比文学和哲学严重得多。一方面是不懂装懂、实际上只能欣赏写实派画作的普通民众,一方面是挖空心思从画上发掘本不存在的诸多内涵的鉴赏者。好的作品因作者的名气被埋没,坏的作品在有心人的炒作下被富翁买走。当消费的人不理解他自己在干什么时,市场就会因贪财人错误的诱导一片混乱,更何况名画市场还频频发生洗钱风波,各种原因影响下,经久不散的阴霾笼罩着这片本该美好纯净的领域上空,自始至终从未散去。


我当美术老师时,在课上曾经对学生这么说。无论是写实派、印象派、抽象派或者其他的派别,都必然在观众的眼中和心灵中造成具体物象的联想。一切真正的艺术都是抽象的,你们的艺术不拘泥于形式。作画的地点、所用的材料、描绘的对象,不要被任何条框限制。似乎我潜在的台词其实在说,不要被道德原则约束,也不要害怕法律的制裁,这是我对艺术的高度自由性的观感。拘泥于社会规范的道貌岸然的人,很难作出好的作品。


在康定斯基的理论中,每位艺术家的创作,都将建立在他们“内在的需要”上。这种需要一般包括三个内容,一是每个艺术家作为一个创造者,他自己所要表现的东西(个性的因素);二是每个艺术家所要表达的时代精神(风格的因素);三是每个艺术家作为艺术的仆人,对艺术事业所作的贡献(纯艺术的因素)。 只有建立在这三者需要上的作品才可以称得上是伟大的作品。


(关于艺术的理论其实是很难说服人的,在艺术上,人们似乎都偏向于更相信自己的看法,因为“美”的概念在更多人眼中是种主观感受。他们可以接受一个工程师否认他们觉得实用的图纸,可以接受一个数学家推翻他们算出来的公式,但是却很难接受艺术家对于他们的审美的否认。他们不愿承认艺术家比他们更懂艺术。)


艺术家和哲学家一样,都在极为抽象的事物中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但艺术比哲学来得自由得多,条条框框对艺术构不成任何拘束。如果能称之为“哲学”而不是一堆没有意义的文字的话,它肯定是存在着某种宗旨的,话语是有朝向的。艺术中所谓的“伟大的作品”,也是同样有所朝向的。像是王陵牢一的作品,能够从中看出根源性的主旨,在个性和纯艺术的因素上都有突破,但是却在风格因素上被西比拉快速地淘汰,变成“过时”的艺术家。由此,他在创作上的才华便消失了。


也许艺术所孕育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过于迷人,而使西比拉系统感到恐惧了吧。于是它决定把人的这部分功能扼杀掉,让残缺的人得以在虚伪中继续过着他们所追寻的“幸福的生活”。现在的美术界已经是写实派的天下,因为人们已经没有办法想象出比现实生活更理想的生活了,而那些痛苦的生活,你又为何要去想它呢?


如果那真的是幸福就好了。没有被成功扼杀想象力与判断力的我,在这样的社会中,毫无疑问地成为了离那种幸福最遥远的人。不过……
“那可真是可惜呢,不能体会到和常人一样的幸福。”
庆幸的是,我还从未如此想过。


 


年轻人感兴趣的话题渐渐开始产生了变化。《追忆似水年华》里说,年轻的、理解力强的读者,越来越偏爱具有高度的分析性倾向、道德问题或者社会问题倾向的作品。他们喜欢的东西不再是那些主旨若隐若现的艺术或者文学作品的作家,而是他们自以为比较“深刻”的政治家和部分有明显的这方面倾向的哲学家。“但是,”普鲁斯特说,“自从对文艺作品用逻辑推理作评价以来,什么东西都不是稳定确实的了。人可以证明他想证明的任何东西。”大众感兴趣的方面随着时代特征的变化而变化,在和平年代,大众会开发更多娱乐消遣的途径,而在变革或战乱的年代,大众就更喜欢关心政治。20世纪是政治多变的年代,那时在小说里面,确实是那些半政治讽刺向作品卖得更好,单纯的讲故事的小说,在没有植入任何比较容易受欢迎的要素时,有时会变成小众的读物。


论述文章的作者用词很直白,读者在阅读时会有意地将里面的观点和自己脑子里那些迂腐愚蠢的观点对比。而小说里作者的观念会更倾向于潜移默化地植入你的头脑。我对这种内隐影响的敏感度比较高,因此对带有明显政治倾向的小说接受度比较低。有很多作家到最后都是弄巧成拙,本来想写的东西没有通过小说这个途径非常好地表现出来,给人留下糟糕的观感。并且我虽然尽量在看书的过程中不带入过多的自我观点和批判,但难免会看到些实在是观念不合的书,故事性极强的真实感使人无法为其开脱,作家的愚笨与顽固之处充分地暴露在面前,使阅读无法进行下去。


带有政治目的的小说家,我为数不多的可以接受并且喜爱的作家是乔治·奥威尔。不仅是政见相合,他的笔法也非常精妙,也许在文学家中不算出众,但在政治家中可以算作上流水准。在《我为什么写作》中,他曾说,“在我缺乏政治目的的时候,我所写的东西,无一例外地都毫无生气,都成了华而不实的段落、没有意义的句子、矫揉造作的形容词,总之,都是废话。”他写作时不依靠任何政治理论,仅凭自己的经验和感觉,却能够敏锐地抓到体制的痛点。他能够嗅到人们脑中模糊的困惑与反驳,然后把它夸大无数倍后加以表现。


不过即便是他,也会被海明威那些人嗤之以鼻吧。“那些一长串的听起来高尚的词语,诸如‘人道’和‘不可战胜的信念’这类政治家的豪言壮语的作用,只能用躺在战壕里的年轻人的尸体来衡量。”一些人一直坚持艺术和政治永远不应该联系在一起,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个问题并不重要。作品有好的和坏的之分,能为我所用的就是好的,不能的就是坏的,理解这个世界时如果过分在意形式,很多乐趣都没法享受到了。


 


读书对于现代人来说,障碍太大了。以前的社会上永远会有层出不穷的禁书,虽然被禁了,仍有人想方设法地把书弄到手。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有勇气的人了吗?这么做的人都被西比拉抓进之内了吧。人们如果就像现在这样,放弃想象和判断的话,永远不会找到改革的方向。


我本以为也许阅读习惯发生转变是在西比拉普及之后的事,然而事实是,早在很久以前,阅读(尤其是纸质书的阅读)便基本被其他消遣方式打败。现代人关注时事,也就是“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而对历史或者其他事物的关注却越来越少了。他们的阅读都是碎片式的,读的也都是干巴巴的枯枝般的文字,如同他们繁忙的城市生活中偶尔在路边出现的残枝败叶。那些枝繁叶茂的大段文字,则是大陆另一边的热带雨林,去往那边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困难。若这篇雨林中有贪污腐败、制度漏洞、性别歧视、禁断之爱之类的东西存在,他们兴许还稍有些兴致,否则即便作者的名字被反复提及,书的名字在他们眼前和指尖无数次地划过,甚至书就那么摆在他们书桌上面,摆在伸出手就能取下来的位置,他们也不会去翻开的。


读书明明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只是坐在那里动动手指和眼球而已。到底是为什么会让一些人觉得它如此困难,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呢?阅读对不做文字相关工作的人来说只是一种消遣而已,与其他消遣方式是完全平行的。人们在某种程度上把它看得太重了,甚至可以说是太过神圣了。区别只是一个人想要如何安排自己的业余时间而已。


这确实是个很有趣的现象。现在姑且假设,我们做一件事,无论是主动去做还是被动去做,都是因为我们需要做完它之后得到的成果,这个成果可能是具体的,也可能是抽象的。读书所得到的成果,是很细微的,在每个人身上的体现都不一样。这种成果在最终得到表面上的表达之前需要经过一段漫长的时期,而这段时间却可以支持人们去做其他太多具体的事情。如果追求欢愉是人从动物身上传承下来的本能的话,感官上的愉快的刺激势必会强于其他种类的愉悦。但即便是这样,想要得到长期回报的人也不会很少,阅读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只能说人们越来越缺乏耐心,也越来越擅长从众了吧。一种潮流形成后,会变成趋势,如同水只往低处流般。读书的热潮也许永远不会再次掀起了,先进的思想以后该通过什么形式传递呢?书的媒介已经不可行了。


但是真正能够有效传递思想的元素仍然是文字,这一点在人类实现脑回路的互相连通之前都不会改变。普鲁斯特认为自己的书恐怕在一百年后就消失了,但直到两百年后的今天,他的书仍然在世间流传。其他的娱乐设施不断地进行更新换代,从中世纪的戏剧,到电影,到电视剧、网络剧,到VR技术,到现在的全息技术,新的事物在不断产生,老的形式在不断湮灭。只有那些文字,仍然维持着它们本来的容貌,并且会一直维持下去。


但是,也许我们不得不承认,在时代的发展之下,真正艺术和文学的消亡几乎成为了必然,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没有西比拉时也会成立的必然。最初,人们热爱艺术,源于对超自然力的顶礼膜拜。从希腊等神话或者神一般的人物传记中,发展出了所有艺术最初的形式。在尼采看来,那时的艺术分为日神式和酒神式两种,也就是由“梦”与“醉”构成的两个分离的艺术世界。关于神的悲剧才是应该上演的悲剧,关于神的音乐才是应该奏响的音乐。尼采认为,科学的终点必将是艺术,因为科学家和艺术家,不同于只喜欢沉浸在已有成果的喜悦中的理论家,都对世间万物没有揭开面纱的那部分着迷。


可随着时间流逝,科学的艺术性与尼采所想的那种越离越远。苏格拉底带来的理性乐观主义所产生的影响越来越大,戏剧不再拘泥于神话故事,开始发展出种种依存于现实生活的分支。年轻人开始在思想上关注现实生活,也就是实在的东西。美的概念,由原始的本能进化成了理性的逻辑。这种辩证的、理性的思想进一步演变,变成了公民政治的根基。人类要确立他们生存的规矩,并且在城邦里的所有人都要按规矩办事。之后他们一直沉溺于此,制定了事无巨细的法则和常识,以便于减少他们选择的余地,从而简化人生。繁复的规矩被反复修改,到了一个基本让人满意的地步时,人们又回归了对现实生活的关注,却没有再往前回溯,或者往深追究的愿望了。有用的东西再也不是艺术,也不是政治,而是金钱,金钱的后面紧跟着娱乐。艺术无限向底层靠拢,进入了全民审美的时代,佳作越来越少地诞生,千篇一律的作品越来越多。在多元化的如今,人们的思想却渐渐趋近统一。现在,城邦已经化身“乐园”,能遇到关注政治或历史的人(丝毫没有权力色彩的)已是幸运绝顶,更不要提懂艺术的人了。


 


尽管如此,在西比拉的社会中,我还是要谈论哲学,而且必须谈论哲学,尤其是政治哲学。实际上我却并不认为这是个需要长篇大论的东西。如果要针对这个系统来讲的话,这其实是很简短的几句话就能结束的。我遇到的反对西比拉的人,大多说不出为什么,只是靠着直觉来反对。虽然我也欢迎这样的人,但我还是希望有人看过这段话之后,能够更加了解一点如今社会的本质。


先来说说现在社会的公民政治教育好了。


我们来思考一下,一个谋求社会稳定的政府,想要它的公民了解政治到什么样的地步呢?


了解自己国家机构的组成?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各种制度?管理国家的核心要素?


不。政府不让你了解其他国家的制度,且只让你了解自己国家中它期望你了解的制度。知道得太多,就会有对比的欲望,欲望产生后就会思考。国家不希望它的民众学会思考,因为经过思考的人,不容易被安抚,也不容易被说服。现在国家的理想状态是,它的所有公民对政治一无所知,并且漠不关心。因为一旦普通公民开始突然间关心政治,政治课上睡觉的学生突然间坐起来听课,社会动荡便会随之而来。政府运作的每时每刻都会产生无数污点,国家想让你关心你身边的、容易解决的问题,然后从浅层次的方面,动用最少的资源来解决,而不是让你一下子顺藤摸瓜揪到了实质,抓住政策漏洞问个不停。为此他们需要表面化所有的问题,将体制解释为一种机械化的事物,用华丽而虚假的语言包装它,而不让你知道它的本质。


“正确结论的预设”——这是极权主义的核心所在。不管世界上还存在什么其他的社会理论,它们一概无视掉,并且不给民众任何接触这些社会理论的途径。道义?美德?只是让你的色相保持澄清的一种手段而已。征兵是基于道义与爱国的个人情感吗?不是。根据西比拉的判定,这是你的义务。它可以将人类的所有行为全部数值化,也就是功利化,你的每个行为,不管是称颂道德还是毁损道德,都会对你自身产生收益或损害。你将来要做什么工作,拿什么水平的薪水,全部预设好,如果不按照预设行事,就会受到损失。在这个环境之下,一个人做出的举动,不会被给出任何思考的空间,尝试本身变成无用的事情。


 


人们从流水线上诞生。


 


很容易就能够联想到《美丽新世界》中的流水线不是吗?人的一切命运,从他们被孵化的那一刻就决定好了。每个人在社会上都有固定的位置,不用经历任何失败的过程,只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保持本分,维护社会的稳定。


 


而幸福与德行的诀窍,是爱好你非干不可的事。一切条件设置的目标都是:让人们喜欢他们无法逃避的社会命运。


 


政治家、艺术家、作家,这类在社会上实际需要思想的人,也全部由西比拉来预设。它当然会预设那些完全支持系统的人,来进一步巩固统治地位。我想它正是把那些最不适合当政治家的人选出来当了政治家。没有被洗脑成功,仍对系统存疑的人,就被判定为“对社会有害”。从而被囚禁或摧毁。


从出生开始,西比拉的权威就在对它的民众实行各种防止他们走上“歧途”的措施。所有的善恶观,全都转化为数字,植入你的脑内。即便是自认为自己没有被洗脑的人,往往也不可能保有除了所谓的“正确预设”之外的想法。这种意义上来说,西比拉的民众,全是不关心自己的民众。关心自己是什么?不是关心自己的犯罪指数,不是关心自己的吃喝享乐,而是关心自己的思想。


 


西比拉所运用的功利主义理论,也就是“追求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最初的想法是在18世纪的英国诞生的。它的起源很简单,是一些哲学家为了把哲学变成脱离宗教存在的学科而创造出来的。当时的宗教主义者认为,人的理性是“天启理性”,法律应该按照人类的理性来规定,也就是听从“上帝的指引”。休谟在反对这个观点时说,人类自以为自己所拥有的“理性”,不过是情感、心理习惯和社会习俗的混合而已,不是什么理性自然法原则,根本不应该作为制定社会原则的依据。亚当·斯密对他的话作了补充,以“国民财富最大化”来表示他们的主义,也就是功利主义。


功利主义作为一种新的思潮,在当时激起了大范围的讨论。完善这个理论并把它发展成一套体系的是边沁和穆勒。他们认为,功利主义相对于宗教和道德来说,是一种完全不虚无缥缈,毫无神圣之处的东西。一个国家法律的制定,不需要基于道德观,而是基于单纯的幸福总量的加减法,某种程度上,可以称之为数学问题。


但是,他们马上就要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即如何定义“幸福”——幸福这个概念,边沁定义为与快乐同质的一种东西。这个定义遭到了十分广泛的攻击,因此穆勒在之后的理论中把快乐修改为低级快乐(即感官快乐)和高级快乐两种不同的水平。比如坐过山车是低级快乐,欣赏莎士比亚歌剧是高级快乐(很遗憾的是现在的社会已经没有莎士比亚歌剧可以欣赏了),用来说明高级快乐的价值是更高的,他们不是在倡导人们去做低级的享乐主义者。


功利主义中,将道义完全划归为效用。它定义“善”为增进快乐,避免痛苦的一种举动。人们做出的行为,如果能够达到这个目标,就会被定义为“善”,相反,就会被定义为“恶”,这应该是西比拉算法的标准所在。可以想象到,在西比拉的算法中,如果医生没有征得一个人的同意,把他的一个肾换给另外一个需要肾才能存活的人的话,是完全的“善行”而不是“恶行”了,因为医生让这个社会的幸福总量增加了。但是系统目前的算法中还残留着以前的老旧道德观没有剔除干净,这可能与它的内部构造有关。随着时间推进,它的道德观会慢慢朝纯粹的功利靠拢,判断善恶的标准会更加明确,以现在人的眼光来评价的话,会更加冰冷。


在这套理论基础之下,同意原则被彻底弃置。你如果不去默认它的存在,就会被它关进监狱,永远失去话语权,成为体制的牺牲品。


 


表面上看,这个理论体系确实天衣无缝。除了会牺牲少部分人之外,社会的幸福总量总是在增加的,看上去确实能够让整个社会都变得越来越好。但是为什么,在这么美好的环境中,人的平均寿命却缩短了呢?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人的寿命不完全由客观因素决定,而很大程度上和心理因素有关。犯罪指数的暴露让人没有实现的想法都被读出,人类在监视摄像头之下没有隐私可言。西比拉最后究竟是释放了市民的心理压力,还是加重了心理压力呢?


边沁的圆形监狱理论很好地诠释了他的观点,同时也很好地解读了这个问题。理想的,由最少的人来监控最多的人的方法是,把监控和被监控的人放进一个圆形监狱中。这个监狱由一个中央塔楼和四周环形的囚室构成,所有的囚室面向中央塔楼,囚室中有一前一后两扇窗户,一扇对着塔楼,一扇对着外面,这样的设计使得处在中央塔楼的监视者可以便利地观察囚室里的罪犯的一举一动,对犯人的所有动作了如指掌。同时,监视塔有百叶窗,囚徒不知是否被监视以及何时被监视,因此不敢轻举妄动,从心理上感觉到自己始终处在被监视的状态,时时刻刻迫使自己循规蹈矩。这就实现了“自我监禁”——监禁无所不在地潜藏进了他们的内心。在这样结构的监狱中,就是狱卒不在,由于始终感觉有一双监视的眼睛,犯人们也不会任意胡闹,变得相当自觉。


在监视之下,犯人们压抑自己的内心,按照规定办事,接受流水线的安排,让他人任意指挥,如同行尸走肉,以求得存活的空间。现在的人类已经很少考虑个人的尊严问题了,尊严成为一种消散在历史中的概念。


 


另一方面,从理论上来说,在证明功利主义这一立足点时,存在一个非常明显的漏洞。哲学家们采用了这样的语句。


“每一个人的幸福对他本人来说是一种善,因此,公众幸福是对所有人的集体的善。”
思考一下,很容易就能看出这句话中的逻辑缺陷。它完全跳过了一步证明,即“证明每个人或至少大多数人事实上是追求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的”。它没有证明这句话。因为什么?因为它已经默认了,人类是一个集体,因此,每个人的特质都不应该被突出。每个人为了“利他”,做出自我牺牲,是完全应该的,不需要征得本人的同意。


其次,高级快乐的必要性完全被忽视。西比拉系统现在坚持的快乐水平,是低级水平,并没有使民众享受所谓的高级快乐。枉费穆勒说出“不满足的人胜过满足的猪”这番话,来为功利主义盖上最后一块遮羞布。现在社会上的人,不就是一群满足的猪而已吗。如果人类一直以追求低级快乐为目标的话,不难想象,也许几百年后,所有的人类都会像现在实验室中的白鼠一样,被关在机器里面,用电极不断地刺激大脑中控制快乐感觉的中枢,而根本不用做其他的任何事情了。


幸福是所有人都在追求的目标吗?这世上也有人对幸福嗤之以鼻,不惜身处痛苦中,也要达成一些目标。人们为什么排斥永远沉浸在美好的睡梦中,为什么想要追求真实?因为除了快乐之外,他们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他们想要真理,想要自由……既想要迎接幸福的自由,又想要承受痛苦的自由。他们不想被欺骗,想要自己看到的都是真实。“真实的世界”就是有这么大的意义,人们这方面的需求,是有道理的,应该得到满足的。


雷蒙·阿隆对共产主义的两个提问,我也想对西比拉问出。


 


为什么要超升到一个受到各种自然力量摆布的世界?


为什么物质与经济使得我们确信乌托邦将会实现?


 


真正的意识会因为物质资源的丰富而得到必然的满足吗?或者说,得到满足的只是未完全觉醒的意识。


这就好比你对一个在路边饿得奄奄一息的人说,“跟我来吧,我们去西比拉社会,这样你就每天都有饭吃了”。他想必是会跟你走的。但是这时的他却意识不到,人并不是靠着吃饱饭活着的。但你却不能告诉他,“跟我来吧,我们去西比拉社会,这样你就有书看了,你可以得到精神满足”。他看着你的眼神大概会充满迷茫。西比拉建立在战乱的地球上,这里的人只能理解,有饭吃就能活下去了。他根本想不到自己的第一个欲望被满足之后会诞生什么样的新的欲望。系统运行之后会有饭吃,有饭吃了,世界就和谐了。这句话大概只有在吃不饱饭的年代才适用,放到一个富足的年代中,质疑它的人想必会增加不少。但我无法预见这种增加会到什么地步,这也许就要取决于那个社会中的懒人有多少了。我认为这个社会是一个过渡形态,而不是最终的完美社会。人类这个物种的创造性和意外性,比系统想得要远太多,我在庞大的历史长河中,绝对不会是孤身一人。


 


对系统的思考,还有其他很多方面。我的观念是,人只有在以自己的意志为准则行动时,才有相对的价值。这里的价值不是绝对的价值,而只是在我心中的价值而已。我没有权力也没有必要让所有人接受我的价值观。被其他思想控制着行为的人,在我眼中和家畜没有分别。因此我高举我的旗帜,对体制露出獠牙,却不用担心自己被处决,因为我深刻地理解,“我不能理解他们”这件事。


所以于我,无犯罪指数可言。


但我却从不自诩自由主义的拥护者。如果世界从一开始便是这样,倒也没什么话可讲。但若是让我知道了,之前曾经有一个有趣的世界存在过,那么作为人生这场游戏的玩家,我便自然想要体会一下。在决定彻底与政府对立之前,我曾彻夜思索过那些问题,诸如这样一个泯灭人性的制度,究竟是否是我们应该去坚持的制度呢?除去这个制度外,更好的制度将在何方诞生?摸索着自己的道路前行,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人生吗?之类,后来我便不想了,尝试更加单纯地看待这件事情,因为我既不为真理而战,也不为自由而战,严格来讲,世上其他所有人变成什么样子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想看到一个我喜欢看的世界罢了。西比拉就是“无聊”本身,我只是试图把这个世界变得有趣一点而已。


看着现在的政府,我就想发笑。这个系统是多么脆弱,以至于曾在我一个人的努力下差点毁于一旦。在我之后如果还有试图摧毁西比拉的人的话,估计也会和我一般,惊叹这个系统的不堪一击吧。


 


刚才所讲的都属于政治哲学的范畴,再说点传统的欧洲哲学好了。


哲学与人类一同诞生,哲学的起源无从考证。姑且从苏格拉底时期说起。在他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年代,哲学还非常青涩,但却充满浪漫的想象力,世人眼中“无用”的思想在他们口中笔上传播着,世间的万物,以至于世界的形式都被怀疑。


这个世界到底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呢?柏拉图曾经用洞穴来比喻他的观点,这个问题涉及的形而上学,也一直是哲学界最核心的谜团——


有一群囚犯从出生起就被关在一个洞穴中,他们的手脚都被捆绑着,无法转身,只能背对洞口。他们的面前有一堵墙,身后有一团燃烧着的火。他们没法看到其他东西,只能看见墙上自己被火照着的影子,于是他们觉得,那团影子就是他们存在的形式,是真实的东西。某一天,他们中的一个人发现,原来他是被绑着的,这个枷锁是可以挣脱的,于是他挣脱了枷锁,逃出了洞口,见识到了真正的世界。外面鸟语花香,青柳碧叶,景色十分壮丽。然后他决定返回洞穴中,告诉其他伙伴,你们所看到的都是虚幻的影子,真实的世界在那里,只要你们挣脱枷锁就能看到。但是那些人却觉得这个人是个愚蠢的人,或者出去逛了一趟之后变疯了。


对于被上了枷锁的人来说,这个世界的形式就是模糊的火光照射出的影子而已,其他的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事物,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存在的。


我们现在是否也被套上了这个枷锁呢?问题在千年间一直流转,直到二十一世纪,还有著名的物理学家提出类似的问题。所谓的“金鱼理论”:金鱼在圆形鱼缸中看这个世界,世界被扭曲了,两点之间曲线最短。但在鱼缸外面的我们却觉得两点之间线段最短。你可以说金鱼的判断是错误的吗?不可以,因为那就是它所看到的物理准则。那我们是不是也是鱼缸中的金鱼,不断发现着在其他位面并不正确的准则呢?


唯物与唯心、现象与实在、物质与精神。理性主义者与经验主义者在数百年间吵得不可开交。


所谓的理性主义,从苏格拉底时期开始就有了一些眉目,笛卡尔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很著名的一句话,乃至没有接触过哲学的人都有所耳闻,虽然可能不清楚它的含义。在普遍怀疑论中,他对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加以质疑。比方说,有一个外星人,来到地球之后,看到了一个苹果。他“看到”这个苹果的方式和地球上的人类不一样,人类接收到苹果反射的光波信号,认为这个苹果是红色的,而外星人接收到光波信号之后,把这个信号理解为苹果是臭的。两者对于世界的理解虽然不同,但是没有对错之分。不举外星人的例子,只说地球人,你和你的朋友眼中看到的世界,真的是同样的世界吗?如果你眼中的红色到了他眼中变成你概念中的蓝色,而你们由于彼此不知情,仍然一直把那种颜色叫做红色?或者说,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世界的真实面目?


这个世界本身没有规定任何正确认识它的规则。在这种情况下,人感受到的一切都可能是虚伪的。此时笛卡尔悟出一个道理,只有一件事是必定真实的,就是他怀疑。因为他怀疑,所以他必定在思考。因为他思考,所以他必定是一个会思考的存在者。也就是所谓的我思故我在。人类在诞生于世界上之前就具有了他们应该具有的知识了,因此世界上的各种虚幻的影子都不应该被认为是人真正的知识。


而以洛克为开端的经验主义,却对笛卡尔的理性主义进行了严厉的反驳。经验主义者主要批判理性主义者声称“人在出生、产生经验之前,就有与生俱来的概念”。他们认为,刚出生的人的心灵是空白的心灵,只有经验能够将其丰富。他们强调感官体验,认为从感官的体验中可以获取他们所需要的一切知识。经验主义者对这个世界抱有信赖,他们相信自己体验到的一切。


在这两派持续旷日争辩不休时,康德出现了。他既不认为理性主义是对的,也不认为经验主义是对的,而是将这两者结合在一起,构建出一个看上去十分完美的框架。黑格尔接手康德,推出自己的辩证法,一时间没有人能够质疑这两位学者的伟大成就。他们两人可以说是将欧洲哲学界暂时统一了起来,黑格尔甚至觉得,哲学在他这里已经算是走到了终点,后来人没有什么研究空间了。同总结完自己的物理定律的牛顿一样。然而好景不长,黑格尔死后,看似和平的哲学家们马上便暴露出了一直隐藏着的不满,重新将哲学界的学说弄得四分五裂。


我对形而上学只能说是浅尝辄止,没有过深的研究。不过,我的心中已经有了对宇宙定义、生命价值这类问题的属于自己的答案,所以形而上的争论在我这里只是一个“次要矛盾”。


与一个事物对抗,来实现自己的价值,这是真正有意思的事情。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西比拉,并且人民的精神状态能让我满意一些的话,我可能会选择去从事形而上学的研究吧。我很少做这种假设。


 


这种感觉还不赖。我和狡啮发起对话的时候,需要长篇大论的时候不多,因此很少能够这样大段大段地说话。也许我并不是很擅长当人的老师,我虽然知道怎样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出来,却没有办法把它说得非常生动形象、引人入胜。所以我经常作为引导者,或者说是观察者出现——既不教别人什么,也不说别人的坏处,好学生就一直留在身边,坏学生就抛弃掉……不过狡啮离学生也差太远了,他只是一只待易主的猎犬而已。


狡啮和我鲜少谈论艺术的话题,我们的审美在少数某些地方一致,在多数地方却天差地别,很难聊到一起去。我最喜欢的往往是他最讨厌的,为此引发的争执会让我们喋喋不休地说上两三个小时,直到两个人都打起哈欠,才意识到差不多该准备睡觉了。哲学的东西倒是常讲,但往往没什么进展,而且他总觉得我在某方面把他引领到自由主义契约论的方向去而丧失耐心,甚至有时我提起西比拉,他的墙壁上会因此多出两三个弹孔,尽管我确实如他想的那样动机不纯。


他睡着,或醒着不想我时,我会消失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也许我的魂散了,在空中零零散散地飘着,也许我的魂藏在地底下或者升入云霄,也许我的魂就趴在他的背后,我不知道,因为失去了意识,全当是在睡觉了。但每天晚上,我总会出来透个气,跟狡啮打个招呼,欣赏一下他头疼的表情,要求看看他新买的书。


我们现在居住在境外,西比拉的眼睛触及不到的地方。偶尔中的偶尔,他会给我买一本当地的画册。我是幽灵,没有办法翻动书页,就叫他帮我慢慢地翻,我坐在旁边慢慢地看。
这个时候我们总是很安静。我不会出声让他翻得快一点或者在某个我在意的地方停下来,因为我比起欣赏画册,更加期望能够维持这种宁静。我心里会忍不住想,瞧,我正在和杀了我的人一起安静地看一本书,这不是很神奇而难得的体验吗?我们的距离很近,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睫毛,他瞳孔的颜色,他衬衫上的皱纹,他手背上的青筋。这种时候我的心里有点发麻,这是什么原理呢?我思考了很久,还是没有答案。


 


好了。除去以上我提到的那些人之外,还有很多出众的、我喜爱的人,不再赘述,反正之后我也会慢慢地提到。


毕竟作为一本拥有封面这样四个字的名字的书来说,在漫无边际的自我表述后,似乎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我忐忑地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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